2026年10月17日,由中国计算机学会(CCF)主办、CCF YOCSEF上海学术委员会组织的“快技术遇上慢教育:AI赋能基础教育教学成效几何”观点论坛在华东师范大学闵行校区人文楼3404会议室举行。本次论坛由CCF YOCSEF上海AC委员郭畅(上海师范大学)与委员张敏(华东师范大学)共同担任执行主席,论坛编号为CCF-Yo-26-163。论坛汇聚高校研究者、一线中小学教师、AI技术企业、学校管理者等多方代表,围绕AI赋能基础教育的真实成效、区域公平、推广路径与技术形态展开开放思辨。
现场照片 当前,人工智能技术产品更新迭代迅猛,而教育成效的显现往往需要较长周期,“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”,快技术如何对接慢教育,是当前必须冷静复盘的问题。近年来,各级政府、学校和企业持续投入资源推动AI赋能教育教学,但投入是否达到预期效果、一线教师“学不会、用不上”的声音为何同时存在、技术究竟是缩小还是拉大区域教育差距、短期“亮点工程”与长期育人目标之间如何平衡,都需要不同立场的主体充分碰撞观点。 CCF YOCSEF上海2026—2027主席、上海科技大学赵登吉介绍了YOCSEF“直呼其名、畅所欲言”的文化与论坛规则。登吉在介绍中强调,观点论坛不是单向展示,而是让每一位参会者在平等交流中提升认识、凝聚问题,为后续政策研究、产品迭代和教学实践提供真实参考。 赵登吉做YOCSEF介绍 本次论坛设置三场引导发言,分别从教育技术研究、产业实践与学术研究三个维度切入主题。 张治——智能学伴的技术逻辑和基础教育逻辑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、教育部哲学与社会科学实验室主任张治提出,AI参与学习具备“不可抗拒、不可错失、不可放任”三重特征。智能学伴并非单纯的技术赋能工具,而是以学习者长期发展为导向的人机协同一育人体系,包含对象、功能、责权三重边界。其技术逻辑核心是交互与治理,将学习模型、教学策略模型与情感发育模型结合,通过计算教学重构底层能力,形成学习管理、情感陪伴、建模管理、课业辅导四大闭环。他强调,未成年人的智能学伴存在学生、教师、监护人“三主体”,需要配套安全伦理引擎,保障价值观对齐与正向引导,技术发展应当在教育的规约下良性演进。 张治引导发言 朱夏——行胜于知,AI赋能中小学教学应用的实践推进 朱夏做引导发言 董玉琦——数字赋能大模型与大规模因材施教何以落地 上海师范大学教授、教育技术学科负责人董玉琦从教育技术学理与政策实践角度剖析“数字赋能大规模因材施教”。他指出,政策文本在“探索数字赋能大规模因材施教”之后还有“创新性教学”这一重要关键词,当前实践仍有距离。技术投入必须回到“有效性”框架:技术本质是优化而非堆砌,投入没有效果就违背技术伦理;研究应坚持“进课堂—有效果—可持续”,先研究课堂的本质、学生的学习规律,再谈系统和培训。他主张“教育创新+人工智能”,教育优先,技术作用点在关系上;个性化学习要锚定认知起点,大模型进入教学必须向下垂直,垂到学生与学习内容的关系上,以效果评价手段。 董玉琦做引导发言 为引导发言嘉宾颁发感谢牌 围绕AI赋能基础教育的真实效果、推广普适与技术形态三大议题,论坛设置了思辨环节。上海市浦东新区张江高科实验小学李晶、上海科技大学李卓远、上海智期科技有限公司甘毅特邀嘉宾,以及来自云南大理、云龙县的一线教师和上海高校、中小学、企业代表共同参与讨论。 思辨环节 思辨议题一:AI赋能基础教育效果的好与坏:哪些是真有用,哪些是“鸡肋”?区域差异下是否存在错位? 核心观点一:AI在效率型、知识梳理型任务上收效明显,但在情感、思维、创造力与过程体验方面仍存在明显短板;区域差异上,硬件接入差距逐步缩小,应用深度与实际效果差距仍在拉大,AI本身并不天然带来教育公平。 参会者通过思辨议题一的讨论,普遍认为,对AI教育产品有效性的判断不宜一概而论,应依据任务类型加以区分。成绩分析、客观题批改、录播字幕生成、知识点梳理、随堂测试生成、24小时答疑等效率型和知识梳理型任务,AI优势较为明。但创造力培养、情感对接、师生关系维系、数据结果辨识等,仍是AI难以替代教师的部分。其次,判断技术是否“真有用”,应看其是否对学科教学有价值、是否易于使用、教师是否能够掌握。部分产品以工程师思维设计流程,形式完整但与教师日常教学场景存在脱节,反而增加使用负担。AI赋能教育工具对区域教育效果的影响,应将接入、应用、效果分层考察:硬件软件接入差距在缩小,但应用深度差距在拉大,长期效果尚难定论;若只投入设备而不配套师资培训与教研支持,技术反而可能放大“会用”与“不会用”的差距。因此,教育效果和底层理念最终仍需由人来主导,不能用技术逻辑替代教育逻辑。 熊宗齐直言,快技术之所以快,是因为看不见AI的思考过程;慢教育之所以慢,是因为教师和学生日复一日的教学变化很难被捕捉。他判断,AI在中小学教学设计上的水平像一个大学毕业生。同样的课题,教师给出不同指令,输出结果差别很大。他还提出,AI在成绩分析等浅层知识工作上优势明显,但在创造、情感对接上比较差,甚至可能削弱师生关系,产生大量需要辨识的数据结果垃圾。薛硕悦月从知识平权角度补充,AI快速发展带来的最大好处是知识平权,教师对学生的评价应从任务是否完成转向是否形成科学判断能力。她提出人类具有创造力、沟通力、好奇心、同理心、批判思维、观察与思辨人性之光六个点,应由人驾驭AI,而不是被AI驾驭。甘毅结合AI+STEM产品落地经验指出,教育部门、校长、专家对AI教育更积极,一线教师更关注AI如何减轻负担、降本增效。黄俊海认为很多教师使用AI还停留在改点东西、AI排课等场景,尚未真正融入教育全链路。AI+教育的核心是教育,技术改变教育有两个方向:一是技术升级时代教育应该是什么样,二是如何用技术手段把新的教育理念和内容提升好。 刘近腾从学校后勤与信息化管理角度表示,学校园区大、学段多,访客系统、人脸识别、宿舍管理等信息化项目明显提高了管理效率;但AI教学功能目前只能实现约60%的预期,知识图谱也主要集中在数学等主学科,其他学科需要教师投入大量精力配合开发,“技术不是直接拿给我们用,而是我们配合技术”。许盛诚结合高校信息化实践补充,中学与高校阶段,AI对接录播系统可实现课程字幕自动生成、知识点梳理、随堂测试生成,形成24小时可及的学习助手,对学生知识体系构建有正向作用;但这类应用在小学阶段适配性较弱,因为小学教育更侧重过程体验而非知识点输出。 区域差异是讨论焦点。李卓远结合云南大理支教经验,硬件软件接入差距在缩小,应用深度差距在拉大,长期效果尚难定论。他举例,山区教师最需要AI“补位”——出题、找素材、做课件,但恰恰是这批老师用得最浅;学生课后缺乏设备和网络,AI使用局限在课堂有限时长。下一步的钱应更多投给教师、教研、培训和能持续开下去的课程。 来自云南云龙县的刘颖、李芳、杨莲三位一线教师坦言,AI在备课、出题、课件修改优化、制作辅导材料等方面确实节约了重复性劳动;但AI无法替代教师育人,学生行为习惯规范、做人道理、课堂导入与人格魅力仍需教师完成。她们同时表达忧虑:乡村学校师资结构性短缺,一位教师承担多门课程的情况普遍,AI能补足部分短板,但受限于教师数字素养、网络条件、学生自主使用权限,城乡教学质量差距未必因技术投入自然缩小,甚至可能越拉越大。 全场形成的倾向性共识是:参会者对AI赋能基础教育的总体态度偏积极,但区分度很强。数据处理、基础样本输出、客观题批改、知识梳理等效率型任务收效较好;人的情感、思维、创造力以及师生之间的真实沟通,仍是AI难以替代的部分。AI本身不天然带来公平,硬件投入只是基础,资源要向教师能力、课程设计、教研支持和常态化运营倾斜;教育效果和底层理念最终需要人来主导,不能用技术逻辑替代教育逻辑。 思辨议题二:面对一线教师“学不会、用不上”的难题,应该降低产品门槛还是加强教师培训? 核心观点二:降低产品门槛与加强教师培训并非二选一,而是双向协同;产品侧要“做轻”、贴近教学场景,培训侧要“场景化、分层级、有人带”,核心是让技术服务于教学,而非让教学适配技术。 一线教师“学不会、用不上”不能简单归因于教师“懒”或“不愿用”,而要同时看产品侧和培训侧。产品侧的问题在于,不少AI教育产品以工程师视角设计,入口层层嵌套、流程复杂、跨平台切换成本高,脱离教师日常教学场景。教师排斥AI,很多时候不是不愿用,而是“增加工作量”、“用起来麻烦”。培训侧的问题在于,通用化、念PPT式的培训难以解决真实痛点,教师需要的是结合备课、课中互动、课后分析等具体场景的分层培训,需要有人带着操作、当场做出作品,感受到实际价值。因此,降低门槛与加强培训不是二选一:产品要做轻、融入教师已有工作流程;培训要场景化、分层级、尊重不同群体的节奏。同时,是否要求每位教师都掌握AI工具,也应尊重学科、教龄、地区差异,不能一刀切,更不能为了技术而技术。 一线教师从使用现场提出了大量具体问题。杜芸菲指出,学习通等平台上线了不少智能体功能,但入口层层嵌套、非常难找;代码类课程作业批改中,客观题没有问题,主观题和程序题的评价标准不透明,教师无法完全依赖批改结果给学生打分。贾宸杰结合在贵州等地的支教和教学经历指出,缺师少教问题在不同地区都存在,贵州有学校一位教师承担上百人公开课,学习材料严重不足;年纪较大的教师即使面对图形化开源工具也存在操作困难的问题。他认为,AI融入教学不仅要培训,更要让产品真正给人用,而不是学习通下面一堆没人看的弹窗。孔浩提供了山东曲阜的县域样本。他坦言,当地家长重视教育主要体现在卷成绩、通过成绩择校、考出小城;AI在小学阶段更多是公开课上的噱头,一些老教师凭多年经验足以提升成绩,并不太在意AI工具;可能要等年轻教师接手后,AI培养学生适应未来的诉求才会增强。 蓝星从高校督导和教学辅导角度提出,教师个人数字素养直接影响用不用工具;她建议产品开发方要告诉教师工具对课程质量、教学质量到底能创造的具体价值。教师一旦观念改变,摸索工具就会变成一种体验。黄彬介绍了奉贤区330名中小学教师AI培训的实践。他认为,让AI产品降低门槛有难度,但加强教师培训是可以做到的,而且能得有人带效果很好。甘毅回应称,“拿来就能用”是产品迭代的核心方向,产品侧要扎根教学场景做轻量化设计;但AI对教育的价值不止提效,最终会推动教学模式创新,因此培训不可或缺。 思辨议题三:AI赋能教育最终应为垂类模型还是通用基础模型? 核心观点三:未来或走向通用底座+垂类应用的分层架构,底层通用能力下沉,上层场景应用做深;比模型形态更关键的是教育数据与教学经验的沉淀,以及统一入口、统一标准打破平台壁垒,最终仍要回到有效性框架内实际效果。 讨论垂类还是通用,不能脱离教育场景和实际效果。垂类模型的优势在于深耕学段、学科和教学环节,能更贴合具体需求;但垂类产品之间数据不互通、标准不统一,教师要在多个平台间切换,学校重复采购,数据孤岛突出。通用基础模型的优势在于底层自然语言理解、多模态交互、知识推理等能力统一提供,再在上层做轻量化定制,可避免重复建设、打破平台壁垒;但通用模型未必天然适配所有教学场景。因此,未来更可能走向通用底座+垂类应用的分层架构:底层通用能力下沉,上层场景应用做深。比模型形态更关键的是教育数据与教学经验的沉淀,形成标准化教学数据格式、可迁移的教师经验模型,才能在不同平台间流动。同时,统一入口、统一数据标准是打破壁垒的基础。 支持垂类的观点认为,教育场景高度细分,不同学段、学科、教学环节需求差异极大,通用模型很难适配所有场景,只有垂类深耕才能真正贴合教学。但垂类也带来现实问题:产品之间数据不互通、标准不统一,教师要在多个平台间切换,学校重复采购,数据孤岛突出。 支持通用底座的观点则提出,自然语言理解、多模态交互、知识推理等基础能力可由通用大模型统一提供,再在上层针对学科和场景做轻量化定制,既可避免重复建设,也能打破平台壁垒。 参会者指出,未来核心不是模型本身,而是教育数据与教学经验的沉淀;如果能形成标准化的教学数据格式、可迁移的教师经验模型,就能在不同平台间流动,打破产品壁垒。现场倾向认为,技术最终会走向通用底座+垂类应用的分层架构,底层通用能力下沉,上层场景应用做深。 关于AI赋能教育的终极价值,全场形成较强共识,AI的价值不是替代教师,也不是单纯提效,而是重构教育关系,把教师从重复性劳动中解放出来,更多投入育人、情感陪伴和创造性引导。熊宗齐以“肉身像车、过去经验像自驾系统”作比,提醒人不能放弃理性思考和选择判断权,AI无论怎样发展只能是工具。蓝星则强调,好的课程和教师的教学理念、师生交流才是教育价值所在,AI产品应帮助放大好课,而不是只做底线功能。 董玉琦在讨论中进一步回应未来学什么。他认为,未来人的走向大致有“享受、休闲”和“创造”两类,教育目的具有动态性和阶段性。当前既要看到AI带来的变化,也要有节奏感,他强调,无论通用还是垂类,都要放在有效性框架内谈。教育优先还是技术优先需要审慎辨析,技术作用点应落在教学关系上,个性化学习要真正锚定学习者的认知起点,否则难以转化为持续育人成效。 为参与思辨嘉宾颁发感谢牌 本次论坛汇集乡村一线、城市学校、高校科研与产业实践等多元声音,不同立场充分交锋,实现了相互输出与思想升华。CCF YOCSEF上海主席赵登吉在总结中提到,相同课件不同教师的讲授往往效果难以复制,教学风格、课堂判断与师生互动是教师长期积累的能力,AI能否真正学会仍存疑问。即便技术能够复现名师课堂,也不应改变教育的本质。人始终是教育的核心,技术不能替代人的判断、情感与精神唤醒。AI赋能基础教育已不可逆,但“快技术”必须回到“慢教育”的规律中检验。硬件投入只是起点,师资培训、教研支持、课程设计与常态化应用才是成效关键。AI的价值不是替代教师,也不是单纯提效,而是重构教育关系,把教师从重复性劳动中解放出来,更多投入育人、情感陪伴与创造性引导。



